《跑外卖：一个女骑手的世界》读书笔记
一、作者背景与写作缘起
1.1 作者简介
- 姓名：王婉（婉婉）
- 出生地：山东某县城
- 童年记忆：北京庙的传说——据说站在庙上能望见北京城，但她多次尝试从未看到过天安门
- 寓意：这个传说象征着老一辈人对远方、对首都的憧憬和向往
1.2 工作经历
- 19岁离开家乡来北京打工
- 17份工作：印刷工人、医院标本外送员、服务员、电话销售、公司文员、保洁等
- 最终职业：外卖骑手（截至2024年）
1.3 外卖工作数据
- 电动车行驶：36,430公里
- 合作商家：2,084家
- 服务顾客：6,447名
- 完成订单：6,782单
- 评价：“这是我最满意的工作。尽管时间支离破碎，身体日渐消损，却感到安心，因为有那么一个活儿我随时都能干。”
1.4 本书意义
这本书记述了婉婉的生活和工作经历，既是一个女性在乡村与城市之间的成长史，也是中国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状态写照。它引导我们思考：
- 是什么让一个人不得不选择这份工作？
- 在这份工作中他们经历了什么？
- 这份工作如何改变了他们？
- 在这样的处境中，尊严何处安放？
二、成为外卖骑手：城乡撕裂中的选择
2.1 最后的选择
2024年年初
- 从事保洁工作，对工作极度不满
- 薪资低、事情多，经常做领班的活却拿保洁的工资
- 多次扬言要辞职跑外卖
3月份
- 预感到被辞退，主管约谈称不符合转正要求
- 平静接受：“嗯，我知道。反正我也不喜欢这里。”
- 离职当天就下载了跑单软件
求职困境
- 投递上百份简历，不到1/10的单位邀请面试
- 获得的薪资比2023年入行时还低1000元
- 超市分拣工作月薪15,000元，但试工三小时就腿软脚疼
- 半个月徒劳的逃避后，最终决定跑外卖
2.2 结构性困境
婉婉的自述揭示了个人选择背后的结构性限制：
“我既不能安闲清静地待在农村，也无法适应城市的节奋，就像是夹在城市和乡村缝隙里的果子，无论在哪里长都会变形。”
在北京
- 17份工作都无法长久
- 学历和专业技能不足以支撑体面的工作
- 能做的工作要么薪资太低，要么环境太差，要么不稳定
在家乡县城
- 离过婚，承受不了村里人暧昧不清的眼神
- 父亲因女儿离婚而感到丢人，不好意思出门
- 得知女儿跑外卖后更加无颜见乡亲父老
- 父亲对她说：“以后别跟人家说你跑外卖。”
母亲的心疼与矛盾
- 每次女儿离开，母亲心里空落落的，好几天缓不过来
- 婉婉说：“实际上我的心里比她还空。”
- 面对故乡和土地，只有手足无措和心慌
- 怕被村庄拒之门外，也怕被村庄吸附体内无法脱身
- 只能一次次离开，再一次次回来
2.3 外卖行业：兜底的职业
全国外卖骑手统计数据
- 总数：超过1,000万
- **77%**来自农村
- 超过**75%**来自传统农民工群体
前职业分布
- **43%**曾是工厂工人
- **33%**当过餐厅服务员
- **29%**做过销售
- **25%**做过建筑工
外卖工作的特点
- 门槛低：只需要电动车、头盔、餐箱
- 时间灵活：可以自己决定工作时长
- 一单一结：能立刻见到现钱
- 兜底性质：是在北京和县城之间找到的"第三条路"——一条不停奔跑的路
三、算法控制下的日常：时间、规则与身体损耗
3.1 第一天跑单（2024年4月7日）
准备工作
- 穿上从网上买来的外卖服
-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，将袖口和衣领整理得熨熨帖帖
- 坐在板凳上点开系统开始刷单
第一单
- 来自汉堡店，距离1.8公里，配送费6元
- 因为小店太多、牌子太小，绕了一圈才找到
- 整个过程神经紧绷
心理状态
“整个跑单过程我都神经紧绷，单子全都送完后，我心里感到一阵畅快，才有精力去关注周围闹哄哄的世界，才会注意到我自己的存在。在送单时我是不会注意到我自己的,不会在乎我是男是女，我的整个神经包括身体都被手里的订单牢牢拴住，让他们牵着我走。”
第二天
- 取消了4个订单
- 其中2个用新骑手免责卡豁免了扣款
- 另外2个实打实扣了钱
- 总共赚了80元，扣掉罚款后剩下30来元
- 一度想要放弃，但最终坚持了下来
3.2 掌握系统规则
抢单技巧
- 手上有一个单子后，平台会自动推单
- 系统提示顺道率（60%、70%等）
- 只抢顺道率70%以上的订单，否则增加时间成本
时间计算
- 午高峰第一单：抢配送时长48分钟以上（最好50分钟左右），为商家出餐慢留足时间
- 第二单：配送时间与第一单相等或相差几分钟
- 第六单：基本不看配送时间,只注意别抢时间特别短的优享送订单
- 预留时间：红绿灯、突发状况、进出小区、爬楼梯（根据自己步幅计算）
选单策略
- 避开：烤鱼、蛋糕、汤水多的餐品、体量大的超市订单
超时惩罚
- 超时5分钟内：扣该单配送费的30%
- 超过10分钟：扣50%
“跑外卖之后,我才切实地体会到时间就是金钱。”
3.3 算法的逻辑：不断压缩的时间
老骑手的说法
- 原先给的时间很充裕，单子也好送
- 现在越来越难干
系统迭代机制
- 如果一个小时的单子，有人40多分钟就跑完了，系统会根据这个时间进行迭代更新
- 如果再有更厉害的骑手30多分钟完成，系统又会调整
- 节省出来的时间换来的是平台更加苛刻的要求
- 算法不断试探骑手的极限，然后把极限变成新的标准
3.4 违章与事故
为完成配送不得不违章
- 婉婉从未见过不违章的骑手
- 日常违章：逆行、闯红灯、走机动车道、超速
- 平均每天能看到两起车祸，至少有一起和外卖员有关
邻居大叔的车祸
- 一家三口都跑外卖（大叔、大婶、儿子）
- 每天早上5点出门，晚上11点回去
- 大叔与汽车相撞，两条腿骨折
- 怕花钱不愿去医院，被大婶好说歹说才去
- 到了医院问大夫能不能只看一条腿，另一条回去养养
- 大夫骂他：“光图省钱，命都不要了！”
- 大婶边抹眼泪边说：“那天我要是不让他帮我送个餐就没这事儿了，都怨我。他手上本来有七八个单子还得送我的，一着急就出这事儿了。”
3.5 身体的损耗
将近一年后的身体变化
手部
- 经常拉手闸的几根手指无法自如伸直和弯曲
- 手腕转动伴随隐隐刺痛
腿部
- 长期屈膝导致肌肉非常紧张
- 很难正面躺着
- 12月份腿麻已经很严重
- 左腿平放时整块肌肉会慢慢发麻，像压久的肌肉突然被松开
- 有明显针扎感觉
- 晚上睡觉能被腿麻醒
全身肌肉
- 推拿时发现从颈椎到小腿没有一块肌肉是柔软的
- 都像铁板梆梆硬
- 按每个地方都剧烈疼痛
- 推拿师傅说：经常有骑手来，有个老骑手腰椎损伤严重，得绑着护具才能骑行
- 一般是难受得受不了了才会来推拿一次（一小时100多元，大家都不舍得）
听力
- 19岁在印刷厂工作时，巨大噪声让耳朵出了问题
- 跑外卖后更加严重
- 经常打电话听不清对方说什么
生理期
- 月经从1月一次变成2个月一次
- 即使来了也不休息
- 屁股长时间坐在不透气的车座上
- 吸足了汗的卫生巾垫在下面，捂得很难受
- 半天屁股就会起很多小疙瘩，极其刺痒
- 最后索性不垫卫生巾，甚至连护垫都不用
- 任由脏污内裤，经量大时还会弄脏外裤
- 这时把防晒服脱下遮住屁股
- “就像读书时做的那样”
四、女性骑手的特殊困境
4.1 外卖村的性别比例
于辛庄村
- 典型的城中村，住了几万外地年轻人
- 婉婉定义为"外卖村"
- 外卖员以单身男性为主，按婉婉哥哥的话说"都是光棍子"
- 经常能碰到刚从学校出来、20岁左右的男生
- 女骑手是少数
女性骑手增长
- 近两年女性骑手数量增长了35.6%，远超整体增速
- 大多已婚已育
- 原因：原来的岗位被智能设备取代，或因家庭需要照顾
- 选择原因：时间相对灵活
4.2 性骚扰与尴尬
男顾客只穿内裤取餐
- 好多次遇到男顾客只穿条内裤就出来取餐
- 男顾客看到是女骑手，也显得狼狈和慌乱
- 说话张口结舌，匆忙接过餐后砰的一声关门
- 运气差的时候，一晚上会碰到好几个不穿外裤的人
男骑手的性骚扰
- 有个男骑手老是来找她
- 趁她换电瓶时摸了一把她的肩膀
- “那种摸不是拍完就走，而是拍完了又停留了几秒”
- 婉婉连忙往后一闪
- 男骑手从她手机支架上拿起手机，直接点开微信界面扫了她的号，替她通过了添加
- 另一次从-2楼出去时，这个人又冒出来
- 突然手搭到她肩膀上，然后顺着肩膀一路沿着后背往下滑到屁股上才把手拿开
- 婉婉被激怒：“你离我远点，我跟你都不认识，起开！”
4.3 去性别化的生存策略
外表改变
- 把头发挽起来
- 头盔一戴，再戴上口罩
- 别人就分不清是男是女
- 在产品未送达前通常不主动发声
自我认知的改变
“跑外卖之后我逐渐忘记了我的女性身份，不太在意自己穿了什么。除了紊乱的经期以及上厕所时，我才会有自己是女性的认知，其他时候我就是个没有性别的人。”
生存意义
- 这种去性别化是女性骑手的生存策略
- 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人，才能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生存下去
4.4 上厕所的困境
少喝水的策略及后果
- 为了少上厕所，一开始的策略是少喝水
- 坚持一两天还好，时间长了就麻烦
- 老不喝水：嘴里鼻子里全都是火，动不动就出血
- 还会便秘
三种厕所及问题
- 北京五环外公厕很少
- 男外卖员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解决，女性不行
- 树林子：担心被人看见
- 市政公厕：太少
- 商场厕所：需要排队，没有那么多时间等
被保安误会的经历
- 一天夜里在别墅区树林角落里撒尿
- 被保安发现，保安以为她在偷东西
- 保安问：“你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干啥？”
- 婉婉瞎编说钥匙丢了
- 保安不信，说她偷东西要搜身
- 婉婉说："你没权利。"拒绝翻包，转身要走
- 保安拉住她不放
- 另一个保安赶来，拉着那个保安说：“她一个女的跑外卖怪不容易的，算了算了。”
- 给她递眼神示意她抓紧走，婉婉赶紧跑了
4.5 对人和世界感知的改变
欲望减退
“跑外卖后我的欲望也减退了很多，好像对人类失去了兴趣，没有精力去爱一个人。每天跑完单以后唯一惦记的就是吃东西，以及抓紧洗漱完躺到床上休息。”
语言能力退化
“我的词汇量变得越来越少，人也枯燥了很多。以前我还能时不时说点巧妙的话，如今在朋友诉说自己的苦恼时，我已无法给出很好的反馈，只是像个机器人很机械地回应，更谈不上安慰。”
生活能力的丧失
“我已经忘了怎么生活。”
五、劳动与尊严：坦荡与坚固的自我
5.1 读书感受
尽管书中事无巨细地记述了外卖工作中的艰苦之处，但读者感受到的不是委屈和绝望，而是：
- 一种坦荡
- 一个人极其坚固的自我
- 用婉婉自己的话说：“感觉心里很稳”
5.2 母亲的200元
母亲的零工
- 从婉婉记事起，母亲几乎没在外面干过活
- 打过最长的一次工：2008年婉婉中考后的两个月
- 那是母亲和婉婉的第一份工
- 一起去附近村里给棉花授粉
- 一个月300元
- 从早晨6点干到晚上天黑，每天工作时长不低于14小时
- 干了2个月，两人一共挣了1,200元
近两年的变化
- 婉婉大嫂的孩子大了，不怎么要照看了
- 母亲开始有时间给人家干点活：蒿草、种葱、种蒜、摘辣椒
- 婉婉劝母亲不要去干，母亲只是笑着不说话
- 等婉婉说了半天，母亲才笑眯眯地说一句：“我一天能赚八十，比闲着强。”
母亲给钱的场景
- 一次婉婉回老家收麦子
- 母亲从铺盖底下拿了200块钱：“妮儿，这是我给人家干零活挣的，都给你。”
- 母亲说：“咱这个家最对不起的就是你，没让你上大学，10来岁就上外面打工，花你钱不少。这钱少也是你娘的一片心意。”
- 婉婉笑说：“我钱多的是，你这点钱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- 母亲执意要给，死活不要，母亲到底还是揣她兜里了
- 第二天一大早婉婉起来偷偷放母亲兜里了
菩萨保佑的故事
- 几个月后母亲打电话说：“我给你说个稀罕事儿，真是菩萨保佑了。”
- 婉婉表哥添了小儿要过满月，母亲一听要用钱就发愁
- 没成想早上起来一翻兜突然蹦出来200块钱
- 母亲问：“是不是上次我给你的你又塞回来了？”
- 婉婉没承认，说：“那就是菩萨保佑。”
5.3 母亲的意义
稳定的象征
“我娘是不能改变的，她一旦变了一切都变了。她只能待在那里，只有待在那里一切才会稳定下来。”
推动而非拖拽
- 母亲并没有将婉婉拖拽进她的生活
- 而是试图将她推出她的生活
- 推出农村，让她去往更好的世界
母亲的觉醒
“以前我光催你结婚，觉得你有个孩子我就放心了。你跟我聊了几回，我觉得不管你也不孬，权当是替我活得自由自在一点。”
200元的意义
- 不只是钱
- 而是一种证明
- 证明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赚钱
- 证明她不需要伸手给人家要
5.4 劳动是保持尊严和体面的手段
何冀平《天下第一楼》的台词
- 剧中角色修鼎新：在清朝是贵族府里的清客，陪少爷吃喝
- 大清亡了，只能去饭馆做迎宾
- 有一天和厨师发生口角，恼羞抱怨：“现在连个厨子也敢来骂我了！”
堂头长贵（服务员领班）的回应
“以前人家叫你一声先生，看的是你主人的面子。现在你吃自己的饭比那时候硬气。我一个跑堂的，连儿子都看不起我，可是我看得起我自己。凡是自己下力气换饭吃的人就是堂堂正正的人，别人就不敢看不起。”
5.5 堂堂正正的意义
贾行家老师的评价
“世上有许许多多的活法，都值得理解和同情，但我的确最敬重婉婉这样堂堂正正生活的人。”
堂堂正正的内涵
- 不仅仅是担起一份生计那么简单
- 很多人都能养活自己，但内心却并不一定有这份堂堂正正
- 在众多声音和评判下，始终保持清晰且不为外界所动摇的声音
- 知道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
- 知道自己的价值来自何处
- 直面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
- 承担起代价
六、对未来的展望（2025年）
这是一份极其朴实，但读起来又很有力量的展望：
6.1 心态的转变
“对于未来我也没有期待自己跑很多。在休息了三个月后，我的心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哪怕每天赚100块钱，心里也不觉得慌，因为有那样一个活我随时都能干，随时都能有收入。不像以前上班一样，一旦离职了，就不知道接下来工作哪里找。现在感觉心里更稳。”
6.2 2025年的计划
- 不再把跑单行程安排得那么满
- 中午和晚上分别跑一会儿
- 其余时间出去闲逛、写写东西
- 再不就是卖风筝
6.3 核心价值观
朋友的话
“我的时间和身体可以支离破碎，但自我必须完整。”
母亲看手相的话
“小时候我娘看我手相说：‘你这手一看就是个劳碌命。’”
婉婉的回应
“其实人无论怎么活都是辛苦的，还不如选一个自己中意的方式。”
七、全书总结与反思
7.1 本书的核心价值
表面：讲述如何跑外卖
实质：讲述在当代中国一个底层劳动者如何：
- 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的空间
- 在艰难的处境中保持自己的尊严
7.2 外卖骑手群体的真相
不是临时工或过渡性职业
- 对很多人来说，这是他们最后的避风港
- 他们寻找的不是梦想或激情
- 而是一种可以掌控的人生
- 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做什么
- 可以自己决定跑多久的生活
- 哪怕这种掌控有时候是以身体的磨损为代价
7.3 劳动的意义
不是说：
- 劳动本身就一定是高尚的
- 辛苦就值得赞美
而是说：
- 在没有太多选择的情况下
- 他们选择了一种自己中意的方式
- 一种可以自己下力气换饭吃的方式
- 一种可以看得起自己的方式
7.4 系统的隔离与我们的责任
贾行家老师的提醒
“系统会把人逐渐隔开，使彼此看不见，让你不知道他人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。系统也不会计算一个人在这里面呆久了会变得麻木和冷漠。可是我们得在乎，我们要努力知道。”
本书的使命
- 这本书就是在帮助我们努力知道
- 让我们看见那些被系统隔开的人
- 理解他们的处境
- 理解他们的选择
- 理解他们的尊严
八、个人感悟
这本书最打动人的，不是苦难本身，而是一个人在苦难中依然保持的清醒、自主和尊严。
婉婉没有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，也没有陷入自怜，她只是非常诚实地记录下自己的选择、自己的生活，以及自己对这一切的理解。
这种诚实和坦荡，这种知道自己要什么、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的清醒，才是真正的堂堂正正。
“人无论怎么活都是辛苦的，还不如选一个自己中意的方式。”
这句话值得我们每个人反复咀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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