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蒙对谈樊登：《写给年轻人的中国智慧》
一、新书的独特编排方式
极简本的创新之处
王蒙先生近年来一直在研究孔孟老庄，写了很多相关著作。在磨铁公司沈浩波先生的建议下,他们制作了四本极简版,分别是《个性》《得到》《原则》《精进》。
这套书最大的特点在于编排顺序的创新:
- 传统讲法:上面是古文原文,下面是翻译
- 新的编排:上面是王蒙的白话阐释,下面配合相应的古文原文
举例说明:
上文:“还有三条做人的辩证法。做人时刻做到面面俱到是不容易的,从长远看也就是求几个方面的平衡均衡温和很好,失去了坚定性与原则性就不好了,所以还要补上力。威严是必要的,太凶猛莽撞了就会伤人害人,提醒您悠着点别那么猛,恐怕是必要的。恭敬小心,如果变得哆里哆嗦,进退失据,闹心乱意,当然也是走向了反面,您还得安详踏实些。这三条乃是做人的辩证法。”
下文:《论语》原文"子温而厉,威而不猛,恭而安"
这种编排给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体验,让人能够沉下心来,静心阅读。
二、中国传统文化的表达智慧
"不要把话说得太多"的哲学
中国传统文化讲究点到为止。孔孟老庄这些先贤追求的不是当教授、开课、拿学位,而是当圣人——指点迷津,做帝王之师。
孟子说:“博学而详说之,以求其约也。”
意思是:学问又大,说得又多又详细,最终目的是为了用最简练的话把道理说透。三句话两句话让你记住,比什么都强。
黑格尔对孔子的误解:
黑格尔认为孔子"缺少抽象思维能力,讲的都是常识,不算哲学家"。但这恰恰是他不理解孔子的追求——孔子要当圣人,不是当专家。
孔子周游列国时需要:
- 1分钟引起君王的兴趣
- 3分钟引起震惊
- 5分钟让君王出汗
- 15分钟后君王说:“这国家交给你了,你给我办去吧”
这才是孔子的目标,而不是培养学者。
三、孔子的人生智慧
1. 生活化的教诲
《论语》开篇三句:
- 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 ——学习本身就是快乐
- 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 ——人际交往的喜悦
- 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” ——被人误解也不生气
这些话离着生活近,离着地气近,离着你的爹娘兄弟姊妹、同乡同学、同事都近。谁听了都觉得对自己有帮助。
王蒙点评:"人不知而不愠"这句话终身受用,对身体有好处。要不然一个人一天得晕多少回?天天生气!
2. 君子与小人
君子的修养:
- 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” ——君子心胸开阔,小人整天纠结
- “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” ——君子要求自己,小人要求别人
- “君子和而不同” ——可以有不同意见,但和谐相处
- “君子周而不比” ——团结大家但不搞小圈子
- “君子群而不党” ——合群但不结党营私
小人的特点:
- “小人同而不和” ——表面一致,实际不和
- “小人比而不周” ——搞小圈子,不顾大局
- “小人党而不群” ——结党但不真正合群
孔子分析小人时并没有说"小人应该判刑",只是说他们受的教育不够,教养不够,所以每天纠结、害怕上当、害怕吃亏,越怕吃亏越大。
3. 掌握"火候"的艺术
“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”
这句话的高明之处在于:
- 孔子说得很高雅,很留面子
- 并没有咒骂,没有说"如地狱"“如臭大粪”“如毒药”
- 不慷慨陈词,不仇富,不仇官
- 只是说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,和我没关系
王蒙感叹:“你说这个孔子这话,怎么说得这么合适!”
孔子辞职的智慧(孟子的记载):
孔子在鲁国做官三年,发现虽然受到尊重,但治国理念与国君不一致。如果直接说"政见不合",就把事闹大了。
于是孔子找了个小借口——祭祀时送来的熟肉不合格,连帽子都没摘就大喊"我辞职了"。
这样做的好处:
- 没有伤害君王的面子
- 没有向天下公布"我们理念不合"
- 宁愿自己担当脾气暴躁的罪名,不让君王担当不执行仁义道德的罪名
孟子评价:“你说这孔子这人多伟大呀!”
四、孟子的核心思想
1. 义重于利
孟子见梁惠王:
梁惠王问:“不远千里而来,有何利于吾国乎?”
孟子回答:“何必曰利!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”
孟子一上来就强调:我是给你们讲大道理的,讲的是义(原则),不是利。
如果一个国家上下都在争夺利益,这个国家非亡不可。如果考虑的是原则、纲领,这个国家就能强盛。
2. 性善论的论证
人性本善的逻辑:
孟子说人性就像水一样,你往哪边引,它就往哪边流。但这个论证实际上是一个价值判断,信仰性的判断,而不是事实判断。
核心逻辑:
- 人性是天生的
- 天生的怎么可能是恶的?
- 难道天让你恶吗?
王蒙的分析:
这是一个循环论证:
- 善就是人性
- 人性就是天意
- 天意就是美德
- 美德就是好的政治(为政以德)
孟子把所有不善的都归因于后天的坏影响,而天生的一定要好。这样做的目的是:
- 和敬天有关系
- 为推广仁义道德提供理论基础
- 如果人性是恶的,实行仁政就没有用了
3. 浩然之气
孟子说: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
这是孟子的独创,影响了中国无数人。身上有一股浩然正气,成为中国文人的追求。
王阳明正是接续了孟子的衣钵:
- 孟子讲"必有事焉"
- 王阳明发展成"致良知"“知行合一”
- 都强调心性和天理的统一
五、老子的深刻洞察
1. “知其白,守其黑”
黑格尔的解读:
黑格尔说老子"将自己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,在黑暗中观察光影下的俗人"。
王蒙的阐释:
- 以白寻黑:从光明处看黑暗,到处皆黑,带来的是对象的黑暗
- 以黑寻白:在黑暗中寻找光明,除了刺眼什么也看不见,类似雪盲,带来的是灵魂的彻底黑暗感
核心智慧:在黑暗中才能看清光明,包括日光、月光甚至星光。在黑暗中可能看清光明的种种弱点与黑点,但在光明中很难看清黑暗。
2. 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
这句话讲的是自然法则:
- 大自然从来不会特别偏爱人类
- 但整个大自然生机勃勃
- 无为而无不为——你不乱掺和那些事,天下各行其道,反倒做得更好
3. 老子的矛盾与平衡
老子既说"天地不仁",又说"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"。
老子既有让你清醒、冷静的严肃一面,也有安慰你的一面:
“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争。”
老子告诉你:**除了要急急忙忙干很多事,还要明白有些事千万别干。**做到最好的程度时,老百姓都说"我自然",觉得是自己干的。
六、庄子的奇思妙想
1. 蝴蝶梦——千古哲学难题
庄周梦蝶的故事:
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,醒来后琢磨:
- 是我庄子梦见当了蝴蝶?
- 还是我本来就是个蝴蝶,现在正做梦,这蝴蝶一做梦就成了庄子?
深层含义:
这涉及到身份认同(Identity)危机:一个人怎么样找到自己的身份?
你确定你现在的身份吗?你光是写这几本书吗?你有没有庸俗的时候?有没有不讲义理的时候?有没有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时候?
笛卡尔的回应:
想来想去,没有东西证明我现在是真的,只有"我思故我在"——我在思考,这证明了我的存在。
但你依然无法证明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真的,很有可能是脑海中的精灵造出来的幻境。
2. 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”
惠子与庄子的辩论:
两人在水边看鱼,庄子说鱼很快乐。
- 惠子: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 (你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快乐?)
- 庄子:“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” (你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乐?)
王蒙的评价:
这是理屈词穷的表现,就像下象棋下到最后,来回"将军",只能算和棋,不能再下了。
但作为文学来说很精彩——两个朋友闲情逸致,在水边看鱼,聊天,辩论。惠子死后,庄子很遗憾:“没个人跟我抬杠了,找不着一个谈话的对手了。”
3. 有用与无用的辩证
第一个故事——歪树不被砍:
庄子带学生看到,周围的树全被砍了,只留下最难看、最没用的歪树。
庄子说:“我告诉你们了吗?**无用之用才是大用。**它没有用,所以才能保住自己。”
第二个故事——不叫的鹅被杀:
晚上到朋友家,主人说有两只鹅,一只看家又打鸣,一只既不看家也不打鸣。主人决定把不看家不打鸣的杀了吃。
学生问:“老师,您上午刚告诉我们没有用才能保住自己,为什么这只鹅没有用,反而成了我们盘里的肉?”
庄子回答:“我主张人在有用与无用之间。”
王蒙的评价:
这也是庄子理屈词穷。但他说得也有道理——你真的太强调一面"没用没用没用",你饿死都没人管。你什么都干不了,你以为你就能过幸福生活?门也没有的事。
该有用的时候有用,该没用的时候没用。
4. 知识产权与境界
护肤膏的故事:
有个村子世代有防冻护肤的秘方,靠给人洗衣服时用这个药膏生活小康。
有人出千金买下这个知识产权,做了大量药膏,帮助吴国打败越国(越国多水,吴国士兵用了药膏就不怕长期泡水)。
结果这个人裂土封侯,得到一大块土地。
庄子的观点:
同样一个护肤膏:
- 在小商人那里,只能帮助一批媳妇洗衣服
- 在大商人那里,裂土封侯
境界高,你办的事成就就高。
王蒙的延伸:
这四本书也是如此:
- 帮助小朋友学习,高考多考几分——这是小用处
- 如果大企业家读了,突然开了智慧,公司上市——那就了不得了
七、结语:学习古人的意义
千万别瞧不起古人
王蒙的忠告:
"你从古人那,你学吧,你这一辈子也学不完。而且你学完了以后:
- 离着生活近
- 离着地气也近
- 离着你的爹娘兄弟姊妹、同乡同学、同事都近
你不知道怎么着他就用上了。"
文化认同与民族自信
这就是文化的认同感和我们的民族自信心的根源。
新书预告
王蒙透露,关于列子的新书马上就要出版了。列子里都是各种精彩的故事:
- 愚公移山
- 夸父追日
- ……
“列子太好玩了!”
编后记
通过这次对谈,我们看到:
- 经典的生命力在于它能用最简练的语言,道出最深刻的人生智慧
- 古人的智慧不是过时的教条,而是活生生的人生指南
- 不同的境界看同样的道理,会有完全不同的收获
- 中国传统文化讲究火候、分寸、留有余地,这是一种高级的智慧
王蒙先生年近九旬,依然在为传播中国传统文化不懈努力。他用现代人能理解的语言,把孔孟老庄的智慧传递给年轻一代,让这些千年的智慧继续照亮我们的人生之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