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首尔江南区一家商业银行的客户服务中心，李女士正焦急地等待工作人员处理她的投诉。三天前，她接到一通自称是“国家金融监督院”的电话，对方准确报出她的身份证号和近期一笔转账记录，并声称其账户涉嫌洗钱，需立即配合“资金保护程序”。在对方引导下，李女士通过手机银行将3800万韩元（约合25.6万美元）转入所谓“安全账户”——结果当然是血本无归。

如今，她被告知：若韩国政府正在酝酿的新规落地，这笔损失很可能由银行全额或部分承担。

这正是韩国当前激烈争论的核心议题。2026年初，韩国政府与执政党民主党联合提出一项立法草案，拟对语音钓鱼（Voice Phishing）受害者实施“无过错赔偿”机制——即无论客户是否存在疏忽，只要未涉及故意欺诈或重大过失，银行就必须先行赔付。政策初衷显而易见：倒逼金融机构升级反诈能力，强化消费者保护。

然而，这一看似“为民撑腰”的举措，却在金融界掀起轩然大波。多家银行、支付机构和金融科技公司公开警告：强制赔偿可能适得其反，不仅无法根治诈骗，反而会削弱用户警惕性，催生新型“骗保”行为，甚至迫使银行收缩数字服务、抬高运营成本，最终损害全体用户的金融便利。

在这场关乎责任边界、技术极限与社会信任的博弈中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出水面：当网络犯罪从技术对抗转向心理操控，仅靠惩罚金融机构，真能筑起反诈的铜墙铁壁吗？

一、政策背景：诈骗激增倒逼制度变革

推动此项立法的直接动因，是语音钓鱼案件的爆炸式增长。据韩国国家警察厅最新数据，2025年前11个月，全国语音钓鱼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1.1万亿韩元（约7.48亿美元），同比飙升56%。受害者中，60岁以上老年人占比超过40%，但年轻群体受骗比例也在快速上升——诈骗话术正从“冒充公检法”向“快递理赔”“投资返利”“AI换脸视频验证”等新场景蔓延。

更令人担忧的是，诈骗团伙已形成高度专业化的产业链。他们通过黑市购买公民个人信息（包括通话记录、银行交易摘要甚至生物特征数据），利用VoIP技术伪造来电显示（如伪装成112报警电话或银行客服955XX），并通过脚本化话术诱导受害者完成转账操作。整个过程往往在10分钟内完成，银行即便部署了实时风控系统，也难以在用户主动操作时有效拦截。

在此背景下，韩国执政党反语音钓鱼特别工作组联合多个政府部门，提出“无过错赔偿”原则。目前两份并行草案中，一份由议员姜俊贤提出，设定单笔最高赔付5000万韩元；另一份由赵仁喆议员起草，则规定最低赔付1000万韩元。政府计划整合方案后于2026年上半年提交国会审议。

支持者认为，此举可迫使银行从“被动响应”转向“主动防御”，例如引入更智能的行为分析模型、加强转账前二次验证、限制高风险时段的大额转账等。

二、金融界的集体忧虑：道德风险与系统性副作用

然而，银行业对此忧心忡忡。多位匿名高管向《韩国时报》坦言，若赔偿责任完全压向银行，可能引发三重负面效应：

第一，用户警惕性下降，形成“反正银行赔”的心理依赖。

“当消费者知道即使被骗也能拿回钱，谁还会认真核实来电真伪？”一位大型商业银行风控负责人反问，“这等于变相鼓励轻信，给诈骗分子提供了更肥沃的土壤。”

第二，催生“合谋骗保”或“自导自演”式诈骗。

尽管草案排除了“故意或重大过失”情形，但实际判定极为困难。银行缺乏执法权，无法像警方那样调取通话录音、追踪资金流向或审讯当事人。“我们怎么证明客户不是和诈骗团伙串通？难道要每个转账都做笔录？”该负责人无奈表示。

第三，成本转嫁与服务收缩。

若每年新增数百亿韩元的赔偿支出，银行可能被迫提高手续费、收紧开户审核、限制非柜面交易额度，甚至减少对老年用户的数字服务支持。“最终受损的，还是那些最需要便捷金融服务的普通民众。”他说。

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。国际上已有类似教训。2019年，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（FCA）要求银行对“授权推送支付”（APP）诈骗承担更多责任后，部分银行大幅提高了转账确认门槛，导致中小企业支付效率下降；更有小型银行因赔付压力退出某些高风险业务线。

三、技术视角：为何AI风控难挡“人心漏洞”？

要理解银行的困境，需深入语音钓鱼的技术本质——它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技术攻击”，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社会工程学（Social Engineering）战役。

1. 从“漏洞利用”到“信任劫持”

过去十年，银行在技术层面构筑了多层防线：SSL加密、双因素认证（2FA）、设备指纹识别、异常登录检测、交易行为建模……但这些对语音钓鱼几乎无效。因为攻击者并不破解系统，而是诱导用户自愿交出凭证或主动发起转账。

以典型话术为例：

“您好，我是XX银行反诈中心。监测到您的账户在境外有异常登录，为保护资金安全，请立即下载我们的‘安全防护APP’并输入银行卡号和密码进行验证。”

用户一旦照做，等于亲手将钥匙交给小偷。此时，所有后台风控规则——如“异地登录”“新设备访问”——都会被标记为“正常”，因为操作来自用户本人设备，且行为符合“配合银行验证”的逻辑。

2. AI风控的局限：无法识别“被操控的意志”

当前主流银行采用的AI反欺诈系统，多基于行为序列建模。例如，通过LSTM或Transformer网络分析用户历史交易模式，判断某笔转账是否异常。

以下是一个简化的异常检测逻辑（Python伪代码）：

def is_suspicious_transfer(user_id, amount, recipient, time):

profile = get_user_profile(user_id) # 获取用户历史行为画像

if amount > profile.max_daily_transfer * 0.8:

if recipient not in profile.frequent_recipients:

if time.hour in [22, 23, 0, 1, 2]: # 夜间高风险

return True

return False

这套逻辑对“盗刷”有效，但对“被诱导转账”几乎失效。因为受害者往往在白天、使用常用设备、向新收款人转账——而这恰恰是诈骗剧本的标准流程。

更棘手的是，诈骗团伙会指导受害者绕过风控提示。例如：“如果弹出‘此操作可能存在风险’的提示，请点击‘我知道风险，继续转账’。”——于是，用户主动否决了系统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“技术可以识别异常行为，但无法判断行为背后的意志是否自由。”公共互联网反网络钓鱼工作组技术专家芦笛指出，“当攻击发生在电话线那头的心理战场，防火墙和AI模型就成了旁观者。”

四、国际镜鉴：责任共担才是可持续路径

面对类似挑战，多国正探索“多方共治”模式，而非单一追责金融机构。

欧盟经验：明确用户与银行的责任边界

根据欧盟《支付服务指令2》（PSD2），若用户因自身疏忽（如泄露密码）导致资金损失，银行可免责；但若银行未提供强客户认证（SCA），则需承担责任。这种“过错与义务对等”原则，既激励银行升级安全措施，也保留用户基本注意义务。

新加坡做法：建立国家级反诈协调平台

新加坡金融管理局（MAS）联合电信运营商、银行和警方成立“反诈骗行动小组”（ScamShield），通过实时共享诈骗号码、冻结可疑账户、推送公众预警等方式协同作战。2025年，该机制成功拦截超3亿新元潜在损失。

日本策略：强化事前教育与延迟到账机制

日本推行“转账冷静期”制度：向陌生账户转账时，资金24小时内可撤回。同时，银行必须在ATM和网银界面嵌入反诈提示动画，用真实案例警示用户。

芦笛认为，这些经验对中国具有重要启示：“我们不能指望银行成为‘无限责任保险公司’。真正的防线，应是‘技术+制度+意识’的三角支撑。”

五、国内启示：中国如何避免“一刀切”陷阱？

尽管中国尚未出现韩国式的强制赔偿提案，但语音钓鱼问题同样严峻。公安部数据显示，2025年全国电信网络诈骗立案数虽同比下降，但单案平均损失上升18%，其中“冒充客服”“虚假征信”类语音诈骗占比超六成。

值得肯定的是，中国已建立较为完善的“资金链”拦截机制——通过紧急止付、快速冻结，在案发后72小时内挽回大量损失。但事前预防仍显薄弱，尤其在跨行业协同（如银行与电信运营商数据不通）、老年群体数字素养、第三方支付责任界定等方面存在短板。

芦笛建议，中国应提前布局，避免重蹈“过度追责金融机构”的覆辙：

推动“分级责任”立法：明确银行、用户、电信运营商在不同场景下的义务。例如，若运营商未落实实名制导致诈骗号码泛滥，应承担连带责任；

建设国家级诈骗号码共享库：打通银行、通信、互联网平台的数据孤岛，实现“一号涉诈，全网拦截”；

推广“延迟到账+二次确认”：对高风险转账（如向新收款人、大额、夜间操作）强制设置15分钟冷静期，并通过独立渠道（如短信+APP推送）双重验证；

将反诈教育纳入数字基建：在银行APP、支付平台、手机操作系统中嵌入情景化反诈模拟训练，而非简单弹窗警告。

“安全不是某个机构的KPI，而是整个数字生态的公共品。”芦笛强调，“只有让每个参与者都负起责任，才能真正压缩诈骗的生存空间。”

六、未来展望：从“事后赔偿”走向“事前免疫”

回到韩国的政策辩论，其核心矛盾在于：社会期待“零损失”的安全感，但现实世界不存在绝对安全的系统。强制赔偿或许能在短期内安抚受害者，却可能牺牲长期的系统韧性。

真正的出路，在于构建一种动态平衡的治理框架——既不让无辜用户独自承担巨额损失，也不让金融机构沦为“兜底保险”。这需要法律、技术、教育、产业政策的协同进化。

例如，可探索“赔偿基金”模式：由银行、电信、支付机构按业务规模缴纳保费，设立专项基金用于赔付无过错受害者；同时，对积极部署AI反诈、开展用户教育的机构给予保费减免。如此，既能保障弱势群体权益，又激励各方主动投入安全建设。

此外，技术本身也在进化。新兴的对话式AI风控尝试在转账过程中插入智能语音助手，实时分析用户语境是否异常。例如，若系统检测到用户正在接听电话并同步操作转账，可自动暂停流程并发出警示：“检测到您可能正在与他人通话，是否确认继续？”

这类“情境感知”技术，或许才是未来对抗社会工程攻击的关键。

结语

在首尔那家银行里，李女士最终能否拿回她的3800万韩元，或许很快会有答案。但比个案赔偿更重要的，是如何避免下一个李女士落入同样的陷阱。

当诈骗分子学会利用人性弱点，防御的重心就必须从“堵漏洞”转向“强心智”。这不仅是银行的责任，更是整个社会的必修课。

正如一位网络安全老兵所言：“我们无法消灭骗子，但我们可以让每个人都成为不好骗的人。”

编辑：芦笛（公共互联网反网络钓鱼工作组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