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盐铁论》这部书,非文学之瑰宝,乃经济、政治、思想斗争之活化石。它记录的是一场决定汉帝国命运、乃至塑造两千年中国治理模式的大辩论。要读懂它,不能只观文字,须听其声外之音,察其势中之力。
一、 背景:一场御前会议的永恒记录
时间:西汉昭帝始元六年(公元前81年)。
核心议题:汉武帝去世后,继位的汉昭帝年幼,由霍光辅政。朝廷召集天下贤良、文学(儒家知识分子)六十余人,与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的朝廷执政官员,就现行国家政策进行一场总检讨。
焦点:集中批判汉武帝时期为支撑对外战争(如伐匈奴)和庞大开支而推行的一系列国家主导的经济政策,其核心便是“盐铁官营”、“酒类专卖”、“均输平准”。
二、 对垒双方:非个人之争,乃道统与治术之争
这场辩论,实为两种治国哲学、两个利益集团、两种未来道路的激烈碰撞。
贤良、文学(儒家民间代表)
主张:德治、仁政、不与民争利。
核心论点:
道德批判:盐铁官营等政策是“与民争利”,导致官吏腐败,民风浇薄,背离了古代圣王“重本抑末”(重农业、轻商业)和“藏富于民”的理想。
经济批判:官营器物质量低劣、价格昂贵、强买强卖,给百姓带来沉重负担。
外交批判:认为连年征伐匈奴是耗竭国力,主张以仁义感化,行“和亲”之策。
本质:代表地方豪强、中小地主及儒家的理想化政治理念,希望国家收缩权力,回归“无为而治”。
大夫、御史(桑弘羊等朝廷执政官)
主张:强国、御侮、中央集权。
核心论点:
现实需求:没有强大的国家财政,何以养军备、击匈奴、保社稷?这些政策是“制四夷、安边足用之本”,是战时必要的举措。
经济原理:国家掌握关键资源和经济命脉(“山海之利”),可以调节市场、平抑物价(“均输平准”),防止富商大贾操纵牟利,实际是“损有余补不足”。
战略高度:强调国防安全的极端重要性,认为仁义不能退胡骑,唯有实力可以。
本质:代表中央集权的法家式治理逻辑,是实用主义和国家主义的捍卫者。
三、 内容精要:一场立体式的政策大辩论
《盐铁论》全书十卷六十篇,宛如实录,围绕四大核心议题层层展开:
财政经济根本之辩:国家该不该垄断重要资源?这是“本”与“末”、“义”与“利”的哲学之争。
国防外交路线之辩:面对匈奴,是武力征服还是怀柔德化?这是“王道”与“霸道”的路线之争。
社会法治宽严之辩:治国应重德教还是重刑律?涉及对秦政和当下法吏的批评。
文化价值古今之辩:是应效法“三代”古制,还是应因时变法?这是历史观与发展观的冲突。
四、 此书的千古价值与回响
一部独一无二的对话体政论经典:它并非一家之言,而是将两种对立思想的交锋原汁原味呈现,让后世能身临其境,感受到历史选择的艰难与思想的张力。
揭示中国历史的核心治理困境:“国家控制”与“民间活力”、“中央集权”与“地方分权”、“强国”与“富民”、“义”与“利”,这些矛盾贯穿中国两千年帝制时代,而《盐铁论》是其第一次最完整、最深刻的文本呈现。
儒家理想主义与法家现实主义的巅峰对决:桑弘羊是最后的集大成的法家实践者(虽披着儒术外衣),而贤良文学则是正在崛起的儒家意识形态的代表。辩论虽未立刻改变政策(仅废止了酒类专卖),但标志着儒家思想在话语权上开始全面压倒法家,为后来“儒表法里”的统治术奠定了基础。
远超经济范畴的思想史里程碑:它涉及哲学、伦理、军事、社会等几乎所有重大领域,是一部了解汉代思想界的“百科全书式”窗口。
五、 读法建议(延伸自我们谈《红楼》之法)
莫只视其为经济学著作:其文字锋芒、论辩技巧、历史引证,皆具极高文学与思想价值。
注意文本的编纂倾向:此书由儒家学者桓宽整理编纂。字里行间,他对贤良文学多有同情,对桑弘羊一派常有讥讽,但仍大体保留了双方论旨。读者需有“同情之理解”,方能察其全貌。
联系现实,鉴古知今:国家与市场的关系、民生与国防的平衡、改革的得失利弊……书中辩论的幽灵,以不同形式始终盘旋在历史的上空。读之,可培养你对复杂公共政策问题的深层思考能力。
结语:
《盐铁论》非清凉之药,乃辛辣之酒。它不提供答案,只展示困境;不歌颂胜利,只记录斗争。读此书,当如临朝堂,听两造激辩,而后掩卷长思:若你为执政,当何以取舍?这永恒的诘问,正是其不朽的价值所在。
延伸一下,什么叫做舍本逐末
善哉此问。“舍本逐末”四字,看似简易,实乃贯穿中国思想史的一根暗针,亦是洞察世间诸多迷障的一盏明灯。今且由《盐铁论》之辩说开去,为你剥开其层层意蕴。
一、 字源本义: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
本:木之根也,篆书象形,强调深植于土下的部分。引申为根基、源头、主体、本质。
末:木之梢也,指树木最细小的枝端。引申为微枝、末端、表象、次要。
逐:追逐、致力。
合解:舍弃根本的、主要的,而去追逐枝节的、次要的。此喻源于最朴实的农耕观察:不深耕施肥而求花果繁盛,焉可得乎?
二、 在《盐铁论》中的具体交锋:治国方略之辩
此词正是贤良文学攻击桑弘羊政策的核心武器。
贤良文学之“本末观”:
本 = 农业(耕) + 道德(德)。他们认为,国家强盛之“本”在于:一、男耕女织的稳定小农经济;二、君主与百姓的仁义教化。此乃“德本文末”。
末 = 商业(商) + 功利(利)。官营盐铁、兴贩求利,是追逐商业之“末”;而以此手段充实国库,是追求“利”这一道德之“末”。
故其斥责桑弘羊:“弃本逐末,农者益寡,而游食者众。”认为国家带头经商,会引诱民众离开土地,动摇国本。
桑弘羊之反驳(隐含的逻辑):
他的“本末观”是务实的:国家安危(御匈奴)才是当前最大的“本”。一切政策,包括经济手段,都要服务于这个“本”。若拘泥于“农耕为本”的教条,财政崩溃,边疆不守,则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?在他眼中,贤良文学是“舍安邦定国之本,逐复古理想之末”。
由此可见,何为“本”,何为“末”,本身就因立场、时势而变。这是理解此词的第一重深意:“本末”之辨,首在识时务、辨主次。
三、 思想史的延伸:儒家与道家的共同忧患
“舍本逐末”之叹,实是先秦诸子对时代剧变的共同诊断。
道家(老子、庄子):认为“道”是宇宙之本,“自然”是人性之本。文明社会创造的礼法、知识、机巧、欲望,都是扰乱本性的“末”。故曰:“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;绝仁弃义,民复孝慈。” 主张“见素抱朴”,回归本源。
儒家(孔子、孟子):虽不反对文明教化,但强调“仁义为本,礼法为末”。若只追求礼乐形式(末)而失去仁爱之心(本),便是舍本逐末。孔子叹“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?”即是此意。
两家在此问题上殊途同归:都警惕人类被自己创造的“文明表象”(末)所异化,而迷失了生命的“自然本质”或“道德初心”(本)。
四、 文学与人生中的“本末”之辨
此理放诸四海皆准,于文学创作与个人修养尤为切要。
为文之道:
本 = 真情实感、思想境界。
末 = 辞藻雕琢、格式技巧。
若一味追求骈俪对仗、用典艰深,而内容空洞、情感虚伪,便是“舍本逐末”。历代文学革新(如唐代古文运动)皆是对前代浮华文风(六朝骈文)“舍本逐末”的反拨。
修身之道:
本 = 心性涵养、人格完善。
末 = 功名利禄、外在评价。
《大学》言:“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。” 若为求富贵而不择手段,便是舍本逐末,终将陷入“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”的困境。
处世之道:
本 = 健康、亲情、内心的安宁。
末 = 过度的工作、应酬、物质的攀比。
现代人常见的焦虑,多源于此:为追逐外在的“成功”(末),而透支了生命本身的幸福根基(本)。
五、 更深一层的哲学思辨:本末能否截然二分?
此为最高妙处。真正的大智慧,往往能“即末见本”,“本末圆融”。
禅宗:“挑水砍柴,无非妙道。” 在日常琐事(末)中,即可体悟佛法真谛(本)。
王阳明:“心外无物,心外无理。” 强调“心”是根本,但“致良知”的功夫,却需在“事上磨练”,即通过处理具体事务(末)来涵养根本。
《红楼梦》:作者写尽穿衣吃饭、吟诗作赋的细节(末),其“本”却在展现盛衰无常、情空幻灭的宇宙人生大悲悯。
故,识“本末”不是要人摒弃“末”,而是要人不“逐”末而“忘”本。最高的境界,是能将“末”作为通达“本”的路径与体现。
“舍本逐末”四字,如同一面古镜。照历史,可见王朝政策得失;照文学,可观作品气象高下;照自身,可察生命重心安在。
愿你以此镜自照时,能常问:
我当下所汲汲营营的,究竟是滋养根本的枝叶,还是遮蔽根本的蔓草?
在纷繁复杂的表象(末)中,我能否洞察并持守那真正决定性的本质(本)?